只要祖國需要，“我願意”

她，放棄在國外優越的科研與生活條件，和丈夫一起沖破重重阻力，回到祖國懷抱，參加新中國的建設事業。

她，一生多次面臨改行，在一次次從零開始的艱難抉擇面前，用一句句“我願意”肩負起國家重托，為祖國隱姓埋名三十余年，用無私奉獻書寫了最壯麗的報國誓言。

她就是中國第一顆原子彈爆炸女功臣王承書。山河無言，歷史銘記。在波瀾壯闊的歲月長河中，王承書這個名字像一顆炙熱的星辰，閃耀著璀璨的光芒。

“我不能等人家把祖國建設好了再回去”

“回國！”“回國！”

1949年10月1日，新中國成立的消息傳到大洋彼岸，遠在美國密歇根大學的王承書和丈夫張文裕再也坐不住了，“回國”成了他們心中唯一的執念。

回國之路何其艱難！

那個時候，王承書在美國已經是有影響力的科學家。在美留學期間，她與導師烏倫貝克提出的“王承書—烏倫貝克方程”轟動物理學界，其成果至今仍在沿用。導師評價王承書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再難也要回，我不能等人家把祖國建設好了再回去！”面對重重阻力，王承書回國的信念更加堅定。熟悉她的同事和學生說，別看先生身材清瘦，不善言辭，但性格倔強，從小就自立要強，凡事從不輕言放棄。

1912年6月26日，王承書出生於上海一個詩書之家，父親是清朝后期的進士，母親也出身名門。她的名字取自《尚書》，父母希望她能和姐姐一樣熟讀詩書，成為大家閨秀。但王承書小時候，偏偏對數學情有獨鐘，有很強的記憶力和心算天賦，枯燥的數字和賬目到她手上，不用算盤，就能得出精確的結果。在他們家，有個口頭禪：“二小姐，算賬！”

身體孱弱，是王承書小時候的一大苦惱。她經常生病，小學六年級和初中三年級都各休過一年學。小升初時，學校最初不同意她參加考試。校長擔心她考不上，勸她再學一年。倔強的王承書不願留級，哭著堅決要求考試。沒想到，她一舉考上貝滿女中。再后來，王承書因品學兼優被保送到燕京大學物理系，成為該系三年來唯一的女學生。

王承書入讀美國密歇根大學也很傳奇。當時，她已經和燕京大學的導師張文裕結婚，得知密歇根大學有一個獎學金，專門給亞洲有志留學的女青年提供，她想申請。一看要求，王承書有些生氣，招生規定，申請者必須是未婚女性。

“已婚為什麼不行？女子能否干事業，絕不是靠已婚與未婚來裁定的。”王承書專門給獎學金委員會寫去一封信，坦陳了自己的想法，也說明了自己的情況和決心。不知是否是她的坦誠與勇敢打動了校方，王承書最終被錄取，師從國際著名物理學家烏倫貝克。入學后，王承書很快便嶄露頭角，取得多項研究成果。

但是，寄人籬下的滋味也經常讓王承書夜不能寐。當時，中國正遭受日本帝國主義侵略，華夏大地還籠罩在戰火之中。要強的王承書不想被外國人歧視，凡事都更努力。原輕工業部副部長段存華是王承書的學生，對老師講給她的一件小事記憶很深：“在美國時，先生為了省錢，無論去哪兒，都是步行。她走得很快，只要看到美國人走到前頭，她就一定要超過。正因為有這樣一股不服輸的勁兒，才支撐著她走得比別人都要遠！”

王承書一生獨愛梅花，性格也像寒梅，執著而堅強。當她決意回國時，面對每一次阻撓，回國的信念就更堅定一分。申請一次次被駁回，又一次次再提交。當時，王承書一家已經在美國置辦了不錯的家業，舒適的住房、齊全的家電，還有兩輛小汽車，但他們回國的決心從沒有一絲動搖。王承書提前把相關科研書籍和筆記分裝成300多個包裹寄到北京。近兩千磅的寶貴資料，飽含著一個科學家的赤誠。

1956年9月30日，王承書一家三口終於踏上祖國大陸的土地。那一刻，回家之路的艱辛和磨難，都化作了幸福的淚水。

時隔30年，在一次歸國紀念日的家宴上，王承書談起回國的經歷，她感慨萬千：“我回國的唯一原因，不是我不愛美國的優厚生活，而是我更愛自己的祖國。30年了，至今我可聊以自慰的是，我的選擇沒有錯，我的事業在祖國。”

“國家需要什麼，我就干什麼”

王承書回到祖國，滿身都是激情和力量，感覺有使不完的勁兒。她在日記中寫道：在離別了15年的祖國國境上，第一次看到五星紅旗在空中飄揚，心裡說不出的興奮，我要為國家作貢獻，國家需要什麼，我就干什麼。

1956年底的一天，時任第三機械工業部副部長錢三強敲開了北大物理系辦公室的門。幾句寒暄之后，錢三強說：“承書同志，國家需要你離開北京大學，到近代物理研究所工作，搞鈾同位素分離理論研究，請你考慮考慮！”

“不用考慮，我願意！”王承書的毫不猶豫，讓錢三強有點不敢相信。畢竟，鈾同位素分離研究當時在國內是空白，一切需要從頭摸索。這意味著王承書要放棄自己搞了很多年的專業，重新開始。

其實，王承書爽快答應的背后，不是不清楚這個決定的難處。人到中年再從頭開創一個新領域，她知道自己需要付出多少。“這項工作誰都沒干過，誰干都不容易。既然誰去干都需要改行，那麼我改好了。”沒有豪言壯語，沒有凌雲壯志，有的只是直面挑戰，挺膺擔當。

兩年后，王承書又一次迎來改行。這一次，面對錢三強的談話，她還是三個字：“我願意！”這一次的任務，是挂帥籌建熱核聚變研究室，開展等離子體物理和磁流體力學研究，又是一項國內空白工作。

為了便於工作，王承書在辦公室支了一張行軍床，一天三餐吃食堂，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為了學習熱核聚變前沿知識，她被派往蘇聯學習3個月。回國前，蘇聯專家送了她一些書籍。其中一本，王承書感覺很有意義，可以用作教材。

王承書知道，國內的同事和學生都在等著學習，她登上火車，放下行李，就開始埋頭翻譯。一路上，她無暇欣賞沿途的北國風光，就連吃飯、睡覺、上廁所，都計算著時間。整整七天，她排除一切干擾，把心思都集中在翻譯上。當火車駛進北京站，她才疲憊地翻譯完最后幾行字。

經過兩年鑽研，王承書已經成為中國熱核聚變領域的領軍人物。此時，國家原子彈研制進入攻堅期，但核心燃料高濃鈾研究卻進展緩慢，組織上希望王承書能擔綱重任。由於這一研究屬於國家最高機密，這次改行不但專業上要從零開始，而且自己的名字也要徹底從國際物理學領域“消失”。

“有什麼困難嗎？”“沒有。”

“這次不在北京了，要去外地，很遠的地方。”“沒關系。”

“因為這個工作的關系，也許以后要隱姓埋名一輩子。”“沒關系。”

“這件事要絕對保密，暫時不能告訴文裕先生。”“我明白。”

作為直接領導，這已是錢三強第三次和王承書談改行的事。依然沒有條件、沒有要求，簡單幾句話真實展現了一名科學家的家國情懷。

1963年底，高濃鈾投入生產，這是決定我國第一顆原子彈能否成功的關鍵。前3批樣品結果都沒問題，大家很高興，王承書卻一臉凝重。直到整個產品的合格報告送上來，確定為原子彈爆炸提供了最根本的燃料保証，她的臉上才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從那時起，中國成為世界上第五個掌握高濃鈾研制技術的國家。

1964年10月16日，蘑菇雲在祖國的大西北騰空而起。蘑菇雲的“綻放”打破了超級大國的核壟斷，讓中國人民挺直了腰杆。那一刻，王承書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任憑淚水流淌。

上級領導對王承書的工作給予高度評價。面對表揚，她隻輕輕說了一句：“我只是一個人，這些都是大家的功勞！”居功不自傲，有功不搶功，這是王承書的高尚品性。她生前總是婉拒記者採訪，極少拋頭露面，回國后幾乎沒有公開發表過論文，始終嚴格恪守對組織的承諾——隱姓埋名一輩子。

“我既然入了黨，就要給黨做貢獻”

“在無論任何條件下，堅決最好地完成黨交給我的任何任務，在必要時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這是王承書在入黨后寫下的一段日記。

1961年，王承書光榮加入中國共產黨。從那時開始，她從每個月280多元的工資裡拿出200元交黨費，剩下80多元還要拿出一部分資助學術活動和生活困難人員。她的很多學生都記得，三年困難時期，所有的筆記本和筆，都是老師用工資給他們買的。

組織上也勸她：“王先生，你不能這麼交，你還得生活呀。”王承書搖搖頭說：“我既然入了黨，就要給黨做貢獻。”

回國后，王承書從來沒有向身邊人主動提及她在美國的研究成果，大家都是很多年后看報紙才知道的。她一生科研成果斐然，獲過不少獎。但每次填寫表格，獲獎一欄她都是空著。別人問她，她說沒得過獎，問多了，她才會說自己得到的已經夠多了，應該給年輕人留些得獎機會。

王承書愛說一句話：“你們要注意培養下一代。”她自己更是身體力行，80歲高齡還一篇篇看學生的論文，耐心地把四五頁英文稿一筆筆標記。中核集團核理化院研究員諸葛福是王承書的學生，有件事讓他一直很內疚。

有一次，由於疏忽，他把一份復印不太清楚的英文學術報告交給了老師。王承書當時看不清，就用從美國帶回來的長條放大鏡看，先按字母自己描，描深了再看，之后再一句句幫著修改。

隻做事，不添亂﹔多幫人，少麻煩，這是王承書一生的處世原則。由於工作需要，她一個人工作在京郊，住集體宿舍、吃食堂，丈夫、兒子住在市區，她只能每星期回家一次。但她從來沒有向組織提過要求，這樣的生活一過就是近20年。

由於長期操勞，王承書患上眼疾，她怕影響工作，不願意去醫院治療，更不願多花國家一分錢。根據檢查情況，她的眼睛已經不能手術，醫生建議打10針進口藥保守治療。聽說每支藥需要600元，王承書幽默地說：“你看，我這雙眼睛還值6000元嗎？”

王承書一生都在“燃燒”自己，卻又總感覺為黨、為國家貢獻不夠。諸葛福一直珍藏著老師生前給他寫的一封信，除了工作內容，王承書在結尾寫下這樣一段話：“我一生平淡無奇，只是踏踏實實地工作，至於貢獻嗎，誰又沒有貢獻，而且為國家作貢獻是每一個公民的職責，何況是一個共產黨員。”

1994年6月，王承書病倒了，她躺在病床上說：“回想這一輩子，自己覺得做人還是做得比較正吧，但沒有做到一個真正的好黨員。”

原核工業部副部長劉書林是她的入黨介紹人。在醫院，她問前來看望自己的老領導：“我這個黨員不夠好，介紹我入黨沒讓你后悔吧？”“你是我們黨的好黨員，能介紹你入黨，我感到很自豪。”劉書林紅著眼睛回答。

1994年6月18日傍晚，一顆璀璨的科技巨星悄然隕落。王承書病逝，時年82歲。

王承書去世后，諾貝爾獎獲得者楊振寧發來唁電：“痛聞王承書先生因病去世。王先生是優秀的物理學家，對祖國教育事業、科研事業、國防事業都有巨大貢獻。她的奉獻精神和處世態度是我們的榜樣。”

一樹梅花開，萬紫千紅來。先生已經離開我們多年，但她的精神就像傲雪綻放的蠟梅，高潔而謙遜，堅強而厚重。每每想起，都會讓人熱淚盈眶、熱血沸騰，使人不用揚鞭自奮蹄！（孫現富）

來源：中國紀檢監察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