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庄在抗戰時期的文化堅守

在中華民族抗戰史上，有一個地名熠熠生輝，那就是四川的李庄古鎮。它在戰火紛飛的年代成為保留中華文化火種的溫暖港灣，承載著一段波瀾壯闊、感人至深的歷史。

烽火中的遷徙

李庄地處四川宜賓的長江之畔，享有“萬裡長江第一古鎮”的美譽，獨特的地理位置使其成為長江水運的重要節點，也為其在抗戰時期接納大量內遷機構提供了便利的交通條件。在抗戰的烽火歲月中，這座川南古鎮，成為抗戰時期中國文化遷徙的重要港灣。李庄早已超越地理意義，它是烽火中“衣冠南渡”的現代史詩，更是中華民族危難時“弦歌不輟，文脈永續”的象征。

1937年七七事變后，北平、上海、南京等大城市相繼淪陷，華北、華東地區的高校與科研機構面臨滅頂之災。淞滬抗戰打響后，日軍蓄意破壞文教機構，國立同濟大學（以下簡稱同濟大學）吳淞校園和商務印書館在接連的轟炸中變為廢墟。1939年，隨著日本侵略者大舉南侵，從上海輾轉遷到昆明的同濟大學再次遭到轟炸。同濟大學在尋找新的落腳點時，收到了來自宜賓李庄熱情歡迎的信息。

遠在川南的李庄，成為同濟大學選定的搬遷之地。1940年秋天，李庄迎來了從未有過的熱鬧日子——同濟大學的師生從昆明出發，先走陸路，再走水路，抵達李庄。一船一船的人、一船一船的書、一船一船的儀器設備逆江而上，涌進李庄。中央博物院籌備處遷駐李庄，隨行帶來收藏的文物3000余箱，皆為歷代宮廷珍品，尤其是原本《四庫全書》手寫本，乃是國家至寶。

從1940年至1946年，中國營造學社，中央研究院所屬的歷史語言研究所（以下簡稱史語所）、體質人類學研究所，以及北京大學文科研究所等當時知名度很高的高等學府和研究機構，以及大批專家學者先后抵達李庄。這座面積不足一平方公裡、人口不足4000的古鎮，接納了1.2萬余名學者、學子和大量國寶文物與科研設備。自此，這些飽經離亂的知識分子，在李庄尋得一張安靜的書桌，他們銘記國仇家恨，潛心鑽研治學。李庄與遷來的學者們一起為保存中華文脈而戰斗在一個沒有硝煙的戰場上，形成了獨特的“文化抗戰”景觀。

學術堅守與突破

史語所、中國營造學社以及北京大學文科研究所等人文研究機構的專家學者在李庄時期，盡管生活艱苦，仍然砥礪研求，開展了一系列開創性、奠基性的考察與研究工作，取得了一系列研究成果，為保存中華文化的文脈作出了貢獻，形成戰時西南地區重要的學術重鎮。

同濟大學在李庄的6年歲月裡不僅沒有衰落，反而得到了發展。除了原有醫學院、工學院、理學院，新增設的法學院也得到迅速發展﹔工學院增辦了機械專修班，理學院增設了物理系，為國家培養了數千名高級科技、醫療、教育人才。醫學院盡管設備簡陋，手術室設在祖師殿的大殿中，解剖台用木板臨時搭建，但師生們克服困難，堅持教學與臨床結合，攻克了痺病等流行疫病﹔工學院參與了川滇地區的一些民生工程建設﹔理學院則利用長江資源開展水文、地質研究，為戰時大后方建設提供了技術支持。同濟大學的生物學教授童第周和夫人葉毓芬用節衣縮食買下的顯微鏡，在菜油燈下做起胚胎學實驗，取得世界領先的研究成果。

史語所在李庄的數年裡，成為戰時中國考古學與歷史學的研究中心。考古組的董作賓在此整理殷墟甲骨文，完成《殷歷譜》，系統考証了商代歷法﹔李濟則繼續研究殷墟出土文物，撰寫《殷墟器物甲編·陶器》等論著﹔梁思永完成了《河南安陽侯家庄西北岡殷墟墓地發掘報告》和《西北岡器物研究記錄》初稿的撰寫和整理工作，為殷墟的考古研究作出卓越貢獻。傅斯年等學者在此開展明清史、邊疆史研究，主持了《明實錄》整理工作，並出版了《六同別錄》等史學專著。語言組的李方桂等學者深入川南地區調查方言，為中國語言學研究積累了珍貴資料。

中國營造學社的梁思成、林徽因在簡陋的農舍裡，用算盤和繪圖板繼續中國古代建筑的調查與研究，並在1944年完成《中國建筑史》，首次系統梳理了中國建筑的發展脈絡。此外，營造學社還協助中央博物院籌備處修復了大量戰時受損的文物。

在李庄期間，各機構之間形成了活躍的學術氛圍。同濟大學不時舉辦“學術講座”，史語所與營造學社經常聯合召開研討會，金陵大學與同濟師生合作開展長江流域社會調查。北京大學文科研究所依托史語所，在李庄設立辦事處，開展研究生培養，造就了一批高水平人才。

守望相助保護文脈

李庄百姓為到來的學者們傾其所能，提供最好的條件。為方便交通，李庄民眾修建從碼頭到板栗坳的石板路，肩挑背扛運送圖書和儀器。為解決住房問題，居民們將四合院、祠堂分割出租，甚至騰出正房給學者們居住。

在李庄，流傳著許多文化人與百姓相互扶持的故事。來李庄的學者有的患了重病，李庄百姓冒著風險上山採草藥﹔川南一帶痺病流行，重則上吐下瀉、四肢麻痺，發展到胸部即死亡，病因一直不明，同濟大學醫學院教授通過動物實驗，查明病因是五通橋所產的食鹽中含有氯化鋇，攻克了痺病，使當地民眾得到救治﹔1941年日機轟炸宜賓，李庄遭到炮火侵擾，百姓主動將學者和文物轉移到隱蔽的山洞中，徹夜守護。這種超越地域的情感聯結，成為抗戰時期中華民族凝聚力的縮影。

史語所的考古學家主持整理殷墟甲骨，需日夜核對拓片。村民們見狀，家家戶戶捐獻桐油，在祠堂裡點起長明燈，每晚都有村民輪流值守，陪著學者們熬過一個個寒夜。聽聞生物學家需要採集標本，村民們進山時總會多帶一個布袋，將罕見的植物、昆虫細心收好，甚至冒險攀登懸崖峭壁，隻為獲取珍貴的物種樣本。當同濟大學的師生缺少糧食時，村民們寧願自己吃紅薯雜糧，也要把節省下來的大米送到校園﹔而同濟大學醫學院則反哺鄉鄰，在李庄設立臨時醫院，為村民診治疾病，醫生們下鄉防疫，成功遏制了當地暴發的霍亂疫情……

文化機構的入駐也為李庄帶來了新的氣息。同濟大學醫學院積極推廣衛生防疫知識，師生們還創辦夜校，教農民讀書識字、講抗戰道理﹔史語所學者深入鄉村，調查李庄民俗，將學術研究與地方文化結合。這種雙向互動形成了獨特的“李庄文化生態”。李庄的孩子們常常趴在窗台上，看著學者們寫寫畫畫，那些神秘的符號與書籍，在他們心中種下了文化的種子。文化與鄉土的交融，在烽火中綻放出溫暖的光芒。

抗戰勝利后，高校與科研機構陸續遷出李庄，帶走的是完整保存的文物典籍與數百項研究成果，留下的是一段生死與共的深厚情誼。1946年，史語所遷離時，師生們特意為李庄百姓立碑致謝，碑文“山高水長”比喻此情千秋不泯，這座石碑至今仍豎立在古鎮入口。如今，漫步在李庄的古鎮街巷，白牆黛瓦間仿佛還能聽見80多年前的書聲與笑語，還能看見學者與村民攜手守護文脈的身影。

李庄的故事，是抗戰時期中華民族守望相助、堅守中華文化的真實寫照和生動縮影。當烽火燃起，文化人與鄉民攜手，用勇氣與行動為文化傳承筑起避風港。那些凝結著先民智慧的文物典籍得以留存，那些傳承著民族精神的學術研究未曾中斷。從文物遷徙的艱險到學術研究的堅守，從村民的無私奉獻到學者的反哺回報，這份團結一心、共同奮斗的守護，讓中華文化的火種在風雨中愈發堅韌，成為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