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勇先
2026年08月23日08:14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222
訂閱取消訂閱已收藏
收藏
大字號
點擊播報本文,約
我出生在黑龍江的小興安嶺腳下一座叫伊春的城市。那是一個寒冷的冬天。我第一眼看到的世界應該就是寒冬、白雪和呼嘯的北風。這種刻骨銘心的凜冽,深入骨髓。我不喜歡造作、虛假、刻意和雕琢。我喜歡粗粝、天然、朴素和渾然天成的力量感。童年、少年、青年……我一生中最重要的時光都在這裡度過。年輕的時候,人在各種欲望和紛雜混亂的情緒下,內心是粗糙和盲目的。人活到了一定歲數,慢慢安靜下來,才會看到很多年輕時看不到的東西。隨著年紀的增長,我漸漸對這塊土地上發生過的事越來越有興趣。查閱歷史,看紀錄片,搜集地方志,一度成了我的習慣。我開始對著一塊馬蹄鐵,或是一個燒炭的熨斗,一個殘破的日記本沉思。我在想:一代一代生活在這裡的中國人,他們是那麼相似,又是那麼不同。這些年,我對歷史檔案和地方史志中不經意展示出來的細節會有一種不由自主的迷戀。細節不會說謊,細節能還原全貌。
看清歷史需要一些距離和時間。
上個世紀初,在內憂外患中,一些年輕的中國人要為在這塊土地上受壓迫被奴役的人民建立從未有過的尊嚴。他們渴望掙脫鎖鏈,建立一個連自己都沒有見過的美好世界。那麼,故事來了。他們都是些什麼樣的人?他們為什麼要去做那些當時的人無法理解的事情?尊嚴、自由、真理、理想、犧牲、忠誠……他們的人生因此充滿傳奇,而要理解他們,需要我們回到歷史現場,看到他們為理想信念做出的選擇。
作家需要建構一種能把事實連接起來的合理性。他像裁縫一樣,按自己的設計把布料裁剪好,拼接成自己想要的樣子。它要適合人形,要立體。要能穿能看,肥瘦合適。要美,要自然。飄逸而不失庄嚴,奔放而充滿克制。它要找到一種平衡。
我不喜歡概念先行的作品,更不想在動筆的時候就預設答案。我覺得寫作要先利用直覺確定方向,再用邏輯把路基建立起來。你要在江河上建立橋梁,在懸崖上開鑿隧道。你要做的是把車子開上山頂,完成看起來不可能的事情。如果一位作家能在洗臉盆裡合理地淹死一頭牛,或是用一根筷子巧妙地支撐起一塊磨盤,那他就一定是個合格的作家。
小說《秘密》,緣於一個被擱置的電影故事。我在文史資料裡看到了日本戰犯大野泰治關於“趙一曼事件”的回憶錄。現在的人很難想象:一個腿骨碎裂的革命者,如何在重重看押之下,同一位看押她的警察和另一位甚至不滿16歲的小護士,共同策劃了一起史無前例的越獄事件。她是怎麼做到的?好萊塢的電影也不敢這麼拍。一個身陷囹圄、身負重傷的女人,與此前素未謀面的警察和護士,是如何簽下這份生死協定?他們共同隱藏了什麼樣的秘密?
我幾乎查閱了所有能查到的關於趙一曼的資料。從她出生到犧牲,短短31年的時間。從她兒時拒絕裹小腳、號召自己家長工反抗剝削開始,就注定了不平凡的一生。她不只是抗日烈士,她還是革命家,甚至是婦女解放運動的先驅。她是舊時代的反叛者。她出身富家,卻對災難深重的底層人民充滿深刻的同情。她被捕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要求日本人釋放16歲的小交通員楊桂蘭。她第二次被捕后,依然想著保護營救她的護士韓勇義。在當年的珠河,她影響和改變了成千上萬名苦難的中國婦女。她教會她們如何反抗,如何革命,如何有尊嚴地生活。她是那些最底層勞動婦女的師長、姐妹和精神上的指引者。這些都是她人格魅力的一部分,使我產生了書寫她人生傳奇的願望。
在這部小說裡,我要做的是把我當初面對這個故事時的震撼、悲傷、嘆息、遺憾和困惑,一樣不落地展示出來。這是我對那片土地,那些了不起的人最深刻的致敬。
(作者為作家、第九屆魯迅文學獎獲得者)
《 人民日報 》( 2026年08月23日 07 版)

微信“掃一掃”添加“學習大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