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軸線，何以生生不息（文化中國行·人文觀察·申遺成功之后①）

游客在位於先農壇的北京古代建筑博物館拍攝“天宮藻井”。 　　新華社記者 張笑宇攝

“鼓樓音樂夜”吸引眾多觀眾前來感受藝術與古建之美。 　　北京市鐘鼓樓文物保管所供圖

北京中軸線鳥瞰。 　　資料圖片，AI修飾生成水彩畫

　　從1987年長城、北京故宮等被列入《世界遺產名錄》，成為我國首批世界遺產，到2026年“景德鎮手工瓷業遺存”申遺成功，中國世界遺產總數達61項。

　　新時代以來，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高度重視文化和自然遺產保護傳承利用，在習近平文化思想指引下，我國文化和自然遺產保護工作取得歷史性成就。一項項世界遺產，彰顯中華文明的突出特性，見証千年文脈賡續綿延。

　　申遺成功，是保護與利用的新起點。本版即日起推出“申遺成功之后”系列報道，展現各遺產地開展系統性保護的豐碩成果和生動實踐。

　　——編  者

　　全長7.8公裡，一條中軸線縱貫北京老城南北，連通著歷史與未來、傳統與現代。它是中國傳統都城中軸線發展至成熟階段的杰出范例，也是中華文明的歷史見証。

　　2024年7月27日，“北京中軸線——中國理想都城秩序的杰作”列入《世界遺產名錄》。申遺成功2年來，這條綻放時代光彩的“古都之脊”，持續吸引國內外關注目光。

　　它是歷史的印記，更是活態的遺產。申遺成功不是終點，“系統性保護”更不止於申遺成功那一刻。在這條古老的中軸、鮮活的中軸、時代的中軸上，新的故事正在講述。

　　守護文脈，從容走向下一個百年

　　中軸線最北端，鐘鼓樓前后縱置，靜靜立於初秋陽光下。雲影從檐角緩緩移過，600多年的晨昏仿佛在此間鋪陳，恍惚間似乎還能聽見往昔的暮鼓晨鐘。

　　鐘樓上，通高7.02米，重63噸的明永樂大鐘靜靜懸挂。今年6月，600多歲的大鐘剛剛完成撞鐘測試，而鐘架也迎來自1747年鐘樓重建竣工后的首次系統加固。

　　“科技賦能，讓加固工程更精細、更精准。”在北京市鐘鼓樓文物保管所副所長余慧看來，這是中軸線遺產保護“主動預防”的一次新實踐。

　　精細，細在不破壞原有任何一件木構件。遵循最小干預原則，修繕團隊反復研判鐘架和懸挂系統的受力特點，並採用多項現代化科技手段。“鐘架承重結構的關鍵部位安裝了拉杆及分力板，使得鐘架脊木的集中荷載得以分散。”余慧介紹。

　　精准，准在為長期保護提供科學依據。“撞鐘測試就像一次特殊的‘體檢’，目的是獲取撞擊過程中的全方位數據。”余慧告訴記者，鐘架上布設了多個傳感器，一旦出現異常數據，中控系統會第一時間接收並發出提醒。

　　拾級登樓，仰頭向大鐘頂部望去，加固構件的兩端被匠心獨運地制成祥雲紋樣，若不留心，真會以為是當年工匠不經意留下的雕飾。而正是這些不易察覺的改變，守護著大鐘，走向下一個百年。

　　沿著中軸線一路向南，現存最大的古代祭天建筑群——天壇，也走出科技賦能文物保護的新路徑。

　　集中布設AI（人工智能）攝像頭、多功能氣象站、形變監測儀等設備﹔系統採集客流量、氣象、文物形變等數據……天壇公園今年重點針對圜丘壇開展監測，及時發現以圜丘壇為代表的石質文物的變化。

　　“我們正逐步搭建天壇遺產監測體系框架，建設綜合性遺產監測平台。”天壇公園遺產辦公室主任吳晶巍說，“充分運用前沿科技手段，實現變化可監測、風險可預防、保護可持續。”

　　真實性和完整性，始終是遺產保護的重要原則。《北京中軸線世界文化遺產保護條例》《北京中軸線保護管理規劃（2022年—2035年）》相繼實施，“古都之脊”被納入法治化、系統化、精細化的守護框架之中，對一條軸線的保護，有了更長遠的時間坐標。

　　在北京中軸線遺產保護中心的監測中心，一塊巨幅屏幕引人注目。在這張中軸線遺產的“全景圖”上，200多處文物保護單位、30多個歷史文化街區、千余條傳統胡同及8000余棵古樹名木，一目了然。

　　“這是全國首個應用數字孿生技術的遺產監測平台。”北京中軸線遺產保護中心遺產監測部主任周子予輕點鼠標，15處遺產構成要素的文物本體、周邊自然環境、游客數量等信息在屏幕上實時呈現。僅在正陽門箭樓一地，就布設了一體化北斗監測站、靜力水准儀、加速度傳感器等監測設備，以多樣化手段捕捉古建筑的細微變化。

　　技防之外，也離不開人防。周子予介紹，工作人員除了日常處理監測平台上的各類數據，還要進行高頻次的定期人工巡檢。“對文物狀態的全生命周期守護，需要長期系統性的監測，隻有這樣，才能更好地保護中軸線上的世界遺產。”

　　活化利用，感受中軸歷史脈動

　　麾起始奏，擊柷三聲，庄重平和的樂音緩緩奏響——金、石、絲、竹、匏、土、革、木，八音和鳴，一字一音。穿越數百年，中軸線上的雅樂之聲仍在今日講述著中華文明的故事。

　　今年6月，天壇博物館正式揭牌。位於主展區神樂署的主題展覽歷時2年打磨，通過數字化沉浸式展陳空間，生動呈現了天壇祭天文化與傳統禮樂內涵。

　　策展人霍燚還有另一重身份——國家級非遺“天壇神樂署中和韶樂”的區級代表性傳承人，隨著中軸線申遺成功，霍燚不斷探索著傳承古樂的新形式。

　　目前，他帶領的團隊已完成明清時期464首中和韶樂的音頻錄制，並借助4K技術錄制部分曲目演出過程，用數字化形式傳承非遺。“那段時間特別磨人，但特別長功。”霍燚說，“中和是‘中正平和’，韶是‘盡善盡美’，都體現著人們對美好的追求。古今一理，展陳中應用的多種數字技術，讓傳統古樂文物擺脫靜態展示，變得可聽、可觸、可感。”

　　弦歌不輟，古今交融。中軸線上的各處遺產要素，正以各自的方式煥發新的生機。

　　初秋的北京，正陽門城樓時隔6年重新面向公眾開放。

　　“你們知道北京中軸線是哪年申遺成功的嗎？”每周末下午，在“北京中軸線——中國理想都城秩序的杰作”專題展上，志願者韓建陽總會在正式講解前拋出這個問題，考一考在場的小朋友。“正因為對中軸線有特別的感情，每一次講解，我都希望人們能聽懂它的歷史，感受它的活力。”韓建陽說。

　　登上箭樓遠眺南中軸，歷史與當下，在同一扇箭窗裡相遇。一條中軸線，讓今天的正陽門，成為公眾品讀都城營建歷史的公共文化空間。

　　先農壇拜殿南側，“山川有靈——地祇壇石龕展”帶著觀眾回溯地祇壇從始建、遷移到重回原址的歷程。五山、五岳、五鎮、四海……觀眾一路走，一路了解石龕背后的故事。

　　“地祇壇建成於嘉靖年間，是中軸線相關遺存中唯一一處被科學考古工作所揭露的重要祭祀遺址。”北京市考古研究院研究館員張利芳介紹，這一發掘，完善了中軸線上一處重要祭祀空間內的建筑分布格局，使北京中軸線的完整性得到進一步補全。

　　2025年，石龕在先農壇易地保護二十余載后，重新回到地祇壇原址。石龕的復位，也是歷史記憶的復位。“未來，我們會繼續配合中軸線環境整治提升開展相關的考古工作，做好北京中軸線歷史文化內涵和價值的挖掘、研究、闡釋。”張利芳說。

　　夕陽西下，晚風作伴。以鼓樓北門為背景，電影《長安三萬裡》正在放映，200余名觀眾在北京的夏夜，共赴一場跨越時間的光影之約。

　　今年以來，“鼓樓放映夜”“鼓樓音樂夜”輪番上演，“吹著晚風看電影、聽民謠”，成了這個春夏鼓樓附近的一道風景。“不是第一次走進鼓樓，但卻是第一次在這裡看演出，有一種和歷史對話的感覺。”一位觀眾如是說。

　　當靜態的文化遺產化作富有吸引力的活力磁場，不同年齡、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們都能在這裡找到屬於自己的入口。從歷史深處走來的中軸線，綻放出更鮮活的生命力。它繼續講述，也繼續傾聽，繼續與每一個走近它的人，發生著真切的關聯。

　　融入生活，繪就獨特城市肌理

　　踢毽子、舞龍、打太極……清晨，鐘鼓樓文化廣場在居民的晨練中蘇醒。每天早上6點多，年過七旬的居民范來友會准時出現在廣場上，和鄰居們切磋“踢毽子”。

　　“我打小在這裡長大，中軸線遺產保護不僅守住了北京老城的‘根兒’，也實實在在改善了居民的生活環境。”跟隨范來友走進鐘樓灣胡同，花兒開得正盛，房屋修舊如舊﹔各類架空線入地，胡同疏朗通透。“環境好了，人氣旺了，住得就舒坦。”范來友倍兒高興。

　　中軸線周邊，這樣的院落各具特色，每一處都鐫刻著歷史記憶，升騰著煙火氣，構成了北京獨特的城市肌理。

　　對生活在這裡的人來說，中軸線從來不是一道抽象的地理軸線。“文物修繕騰退、文物活化利用和城市有機更新相結合，實現中軸線遺產保護、文化體驗和城市生活品質的有機統一和深度融合。”北京市東城區委常委、宣傳部部長王智勇說。

　　視角抬升，這條軸線的另一重活力也漸漸綻放——隨著“第五立面”逐漸開闊，景觀視廊豁然開朗，一批屋頂露台隨之開放。

　　北京紅橋市場5層，觀壇藝術空間露台。游客們拿起手機，舉起祈年殿造型甜點，與遠處的真實殿宇同框定格，600余年的歷史輕盈融入當代人的下午茶。“以天壇祈年殿為背景，露台上的風景別有一番趣味。”觀壇藝術空間負責人明敬說，“我們推出的落日音樂會、露天話劇、時尚走秀，深受年輕人歡迎。”

　　打開《微風露台圖鑒之漫享中軸線》，30余處優質露台串聯起7.8公裡長的北京中軸線及沿線區域。換個視角看中軸，在微風露台品味古韻，已經成為很多年輕人的“心頭好”。

　　當歷史文脈與潮流生活交融共生，水脈承載的老城記憶也在時光流轉中悄然歸來。前門地區的三裡河，曾隱入街巷深處，淡出市井煙火，如今，經過生態修復與風貌重塑，清流復歸、草木重生，昔日的煙火氣伴隨著潺潺水聲再次歸來。一座三裡河公園，成為周邊居民遛彎休閑的好去處，也為中軸線添上了靈動一筆。

　　打造中軸線數字文旅體系﹔健全非遺傳承體系，實施“非遺煥新”計劃﹔做強“白塔夜話”、“文化東城”會客廳、“中軸線上夜天橋”等品牌活動……前不久，北京東城區與西城區聯合發布《“中軸線上”——北京中軸線煥新綻彩行動計劃（2026年—2028年）》，為古老中軸的活化新生描繪出清晰藍圖。

　　從“城市軸”“文化軸”到“活力軸”“發展軸”，世界遺產保護利用的“北京實踐”，讓千年文脈在堅守中傳承、在融合中新生、在煙火中永續。今天，當人們漫步在這條7.8公裡的軸線之上，既能觸摸到跨越時空的歷史脈搏，也能感受到扑面而來的時代氣息。“古都之脊”歲歲煥新、生生不息。

　　《 人民日報 》（ 2026年09月21日 15 版）